2003年4月25日 星期五

雕塑者的情書

用什麼言語都無法再形容
儘管翻遍了辭海

你不存在於晦澀艱深字句
不存在於抑揚頓挫詩歌
積累漫層史篇和
雷翻雨騰網頁
但我仍為你寫下一則又一則
柔情綿密的情書

親愛的
當我試圖尋求他者的單語來傾吐
卻怎樣也止於紙上談兵
無法嗆著鼻音哼出鍾情的艾迪斯.琵雅芙
也學不會椎名林擒粗嘎切分頻果與你共食
(確切地
曾經血淋淋挖出心臟獻祭於你)

白費這些過分冀求
化為天水路材料行探訪原因
總在環氧P, Silicon與Poly
模擬記憶中關於種種
錯亂插接地不幸
導致誤了比例
最終剩下的還是草圖
以及變形扭曲不成樣底
恩利與他的貓兒
我的旅程
你的月
黏綢牽絲雙手全身一敗塗地

你知道嗎
身為一名不夠格的雕塑者
卻妄求那些意象的悲哀
好比晨間早報閱讀到席哈克掌權
同樣地令人傷痛莫名
所有完美無暇的藍圖變了樣
連我們信仰的菸酒公賣局都走向民營
白長壽亦將背叛
未來啊我們以為的世界崩解
就像夢境曾經述及的官邸窟窿
如今想來圍牆外頭觀望的兩個中學生就是你我
但威力強大的炸藥來自何處
仍是不解之謎

按下Replay鍵
國瑭裝模作樣嬉笑白色漿液回收
而貍貓似的ADON依舊倘著肚皮
他說,這是一場失職的演出
是的我已提及
言語謬誤的不單開頭所述
以及化學配方,新聞報導和
劇本台詞
可是我仍叨叨絮絮無法停止
為你寫下拙口的情書

地下室

夜裡,我忘了是什麼原因,遊魂似地來到這個武聖廟。塑膠遮雨波浪棚與天冪悶悶地隔絕,供桌上我不知道為什麼所有寺廟都有的紅色插電燭光曖昧搖曳。


這個違章建築走出了白天的時空,便莫名其妙地像弄破的剪影少了許多輪廓,可笑地貼在深夜裡。

我在武聖廟裡靜待著,環顧四周,直到確定無人,才打開供桌前地上的方形鐵蓋。往下一道水泥粗砌的階梯,小心踩下,迎面而來除了震耳的英式老搖滾,還有小袁 與戴老。小袁舉起酒杯扯嗓笑問你怎麼會來這裡,我說啊袁老師你怎麼也來了。一旁的戴老咯咯笑著,他的兩個學生興奮拉著我告知關於我將被封為榮譽校友一事。 是啊真不容易,當初主任在全系眾目睽睽對我辱罵的火辣情景猶新,而我竟然如此不爭氣地接受賄賂。可我畢竟中途就被攆出了這間貴得離譜的家族企業學校,到 底,這個荒謬的狀況怎麼回事?只因為我幫某個過氣藝術家寫了篇評論就足以功過相抵?我以為那篇沒幾個字的小評論根本不會有人注意,豈知罹患愛滋病奄奄一息 的主任躺在病床上拿著放大鏡追查每一個曾經走進這間校門所有人的行蹤,那些都成了招生資歷呵。無法不擺脫戴老和他的學生吱喳嘈雜,我感到愈來愈睏,很努力 地想集中注意力聽小袁說什麼,但總是被干擾。

小三。

有人大聲地叫了我,向小袁使了個抱歉的眼神,我走向不遠處長方形的原木桌椅。兩個女孩穿著水手服,亮綢質料,胸前打了一個好大的蝴蝶結。叫我的那個叫做柯 詩妮,她是高中時代我們學校最漂亮的女生,功課好,混血般的白皙臉龐流動著壞女孩特有的表情。即使關於她的流長誹短從不間斷,我還是每次在校園中遇見她 時,總忍不住偷偷盯著她的臉頰輪廓以及起伏的胸線。常常看到自己全身燥熱,下面那個鼓得好大好大,然後低著頭快步離開。

你為什麼沒穿制服?

柯詩妮滿臉不高興地質問我,我才想起剛剛困擾我很久來到武聖廟地下室的目的。我們約好了這是個制服派對,可是環顧全場也只有她們倆突兀地穿著制服。我了解 柯詩妮的憤怒感受,她們被所有人背叛了。可是我亦感到十分孤寂,因為我穿錯了衣服,惶惶然只記得是個什麼派對,到了現場才發現自己不但與其他人格格不入, 甚至和柯詩妮她們都搭不上邊。我竟然要命地像個過時少婦的裝扮,腳踩尖頭靴,寬鬆的駝色針織上衣配上豹紋緊身褲,而臀部範圍天殺的是肉色。我知道在所有人 眼裡,這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變態男同性戀,何況是看到柯詩妮而無例外脹大的雞雞,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緊身褲的肉色部分。

我窘迫到說不出話,而柯詩妮氣憤地拿起手提包和另一個穿水手服相貌平凡的女伴離開。沒依約穿上制服已經讓她夠氣了,但我猜我的肉色屁股和豹紋腳是令她丟臉地立即離開的重要因素。於是我回到路口處的吧檯,但小袁那群人不知何時離開了。

我孤零零地站在武聖廟的地下室酒館,沒有半個認識的人,不但一身愚蠢扮相,忘了帶煙,連買杯生啤酒的錢都不夠。雙手遮掩著褲檔,低下頭抽著鼻涕,委屈地哭了。

一百年的盡頭

也許自此必須宣告將停止竊取行為
盤錯纏繞腦幹異謬詞彙
和共同雜生的H與恩利
重複跳躍而現已成昨日不可及的
儘管還是這般著迷
記得永恆嗎
我們太過恐懼那個不可思議的時間點
因此狂妄下註腳以一百年為期
看到了經過一個世紀斑駁懸空之線
依舊,(淚眼朦朧)刻記上海與巴黎隱含
曾經以為的關鍵
只是失了那把鑰匙或者根本裝錯鎖頭
無從進入巍巍時空
等在門外
望著終端不疾不徐的你
正前往同一方向

2003年2月27日 星期四

K的瞳孔

那黑膽石從何而來 負著肩
神秘地笑
而猜測遊戲總是輪盤一般
了無興致地敷衍著重複再重複

泛著黑光假裝沉重的青年藝術家
狂傲地在西上道路灑下遍野黃色與紫色花穗的種籽

你從來不知道那島嶼會如此背叛你 
在憤怒長鞭抽執下
永無乾涸的情人眼淚
天堂失了標靶的刀

在此之前
仍是一刀刀鑿下並埋入藍色燈管
看到了什麼你說
那匹馬有了心事
凝望遠方冬季枯短只剩黃莖的草原
上面站著一隻鑄鏤空鐵架的麋鹿
每個曬衣夾都有牧場

陷溺這個溼熱海島前
你帶回來的風景

2003年2月24日 星期一

防曬隔離霜的使用方法

水藍色筆挺的羞辱還藏在衣櫥下躺著
從襯衫上好看燙線開始滲黃
所有榮譽以及他生命中高傲的女人
在他措手不及時已經踏在墨藍肩章繡銀的箭頭上

不知道那本紀律而單純的週記
怎麼從此開始一無是處

她說你擋不住那麼大的陽光

他記得女人滿臉嫌惡面對著他補起妝來
是個充滿嘲笑卻又極其優雅
指尖細長輕彈自挽包取出的粉盒
還有長鬃毛粉刷掃勻光末
那張充滿不屑的臉仍是那麼完好而驕傲

他傷心地哭了想到他的母親
第一次遺精那個晚上未在他身邊
後來他把髒黏的內褲悄悄混入姑姑全家的洗衣機
再後來那個還是女孩的女人羞澀地讓他牽手

接著經過無數個後來的後來

空洞底 已經無法辨識

2003年2月22日 星期六

我為你寫詩

離開了又霧又水的花草迷離
踏著心臟血肉
我們決定背對背 向前

那是一首多麼折磨人的舞曲
聽起來就像工藝教室生鏽的線鋸
悶悶地在身軀左右拉扯 悶悶地
當我踩錯步伐
你一再故意失手
原來戀人之歌根本難以成調
卻得尖著嗓子哭喊
掩飾錯得離譜的舞步

什麼都不該說的
甚至不能跳舞
我粗軋的歌聲把你吵醒
魯莽的動作困窘著你
並且 我應該溫婉持續緘默地書寫

親愛的我們曾經一篇又一篇互相寫詩
當你遠去後
我竟也丟了那隻筆

昨晚忽然想為你寫下夢裡哀傷的臉
只是我已經啞了瘸了
僅剩零碎的意象
在時間之流腐蝕殆盡前
一一刻雋
這就是荒唐舞曲的由來

2003年1月24日 星期五

豔陽無限阿囉哈

清晨三點,承德路像是不夜城般,遊覽車來來去去,車站斗大地壓克力招牌點亮整個台北。那種喧鬧,屬於荒涼的,是極度疲倦的。我拖著一個裝著模型大箱子,等在紅磚道上,旁邊有個烤香腸攤,四溢著油煙碳烤味。剛剛為我打開車門的阿囉哈白襯衫男人,三三兩兩躲在巷子口抽幾口菸。這是個忽然的空白時間,所有人都等待,左右兩台電視同時播放著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新聞,李慶安流眼淚對我們鞠躬,但沒人當一回事,我們眼神呆滯對著時鐘。我不知道有那麼多人能夠忍受這樣的時刻,如往常般就寢之後被兩點鐘的鬧鐘吵醒,簡單盥洗換衣提著預先準備好的行李出門,也許這個出門的一小時只是個分割點,過了這個分隔,依舊延續上一個小時的睡眠。我打著這樣一個失敗的如意算盤。

其實出門前我就無法睡了,穿著睡衣坐在電視機前,儘管疲累,腦中卻一直浮現「如果現在睡著了就來不及起來」的想法,惶惶度過兩部HBO的時間。過了那個分割,我坐在豪華的按摩皮椅裹著毛毯,仍是無法入眠。所有人都墜入睡眠了吧?車行平穩在高速公路上快速奔馳,來車燈咻咻照過黯黑一片寂靜的車箱。

無法想像夜與赤日的氣候差別是個怎麼樣的折磨。

就在南下疾馳的途中,天色也等速遞增。拉上窗簾,翻找隨身包中的瓶瓶罐罐,倒出往臉上抹,基礎保濕乳液防曬隔離霜粉底液,並且就著粉盒的小圓鏡,在顛簸與曖昧的光線中,一一敷上了彩妝。由於睡眠不足,那張粉末撥離的臉讓人看了想哭,可沒辦法,我無法容忍自己裸著一張臉在南部的艷陽下曝曬。

烈日下,我在內惟埤公園無所適從。這座佔地廣大的「湖濱」公園,除了幾個不知道是不是隨便挖出的水溏外,只有短短的草皮和零散著幾個公共藝術作品。老爺在勘景,我躲在一叢可憐兮兮的美人蕉旁邊作徒勞無功地遮陽,這裡竟然連一棵像樣的樹也沒有。後來,怎麼在幾乎無法張眼之下的白光走到高美館辦公室,這過程因為幾乎曝白,所以也顯得無意義而模糊。就像那些如雨後春筍忽然大量冒出用以消耗預算的公共藝術提案。

「別淌這混水,髒死了。」回程的火車上,我對老爺說。我們終於抵擋不了南台灣烈陽,模型送交後直接離開,任何「順便玩玩」的念頭完全打消。

「弄那麼多公共藝術,還不如多種幾棵樹。」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