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2月31日 星期五

《嘿!老姊》十月二十三日,戰火開端

弟弟剛過世的一個小時,修行某支密宗的P傳了一通簡訊過來,大致是說些該做什麼儀式以及親友勿哀勿爭吵之類的。那時心情不爽到極點,如果連跟我家無關的P都有儀式建議,那更不用說曾家龐大的親屬團了,每個人只要出一張嘴,就會把我搞瘋。

勿爭吵必須建立在有相同共識的基礎上,這是很難的事,每個人都有他心目中最好的方法。

五叔說的好,不會有人比爹娘和我三個更傷心。

偏偏這個時候會發現,弟弟的死不能只是我們家三個人的事,連幾年沒見過幾次面的遠房親戚,都會在這時跑出來出主意。

所謂「親戚」是很令人無奈的兩個字,有些人你再討厭他,都沒辦法完全把這個人劃除,只因為該死的血緣關係。



助唸結束之後,弟弟還未進冰櫃,依舊停放在小佛堂。根據不知道是誰建議的儀式,助唸完後幾個小時之內不能移動大體。

這些細節我不是那麼在意,我的要求很簡單,在嘉義舉辦漂亮不失莊嚴的告別式,有很多弟弟的朋友來送行,火化,骨灰罐帶回台北。

這樣就好,可是很困難。

火化這點還容易,雖然客家人的習俗是土葬,幾年後再撿骨入塔。但連阿公都說他自己要火葬了,所以弟弟用火葬不至於有人敢反對。

而問題的爭端,在於要回銅鑼老家辦喪事,或是在嘉義舉行。

助唸堂外,聚集了眾多親屬在「討論」,與其說討論,不如說這根本就是一面倒的劣勢。

人多勢眾。

爹說兒子都沒了,還能不聽女兒和太太的想法嗎。

娘說她不知道,一切由我決定。

這個時候,爹娘已經沒有力氣去承擔這些問題,所以我得一肩扛在身上,但我非常清楚弟弟喜歡的是什麼,娘喜歡的是什麼。

於是整個親友團集中火力針對我,試圖說服我按照家族的方式進行。一個個輪流轟炸。

黃色牌樓塑膠菊花,道教的吵鬧儀式,辦桌請客,收奠儀。

我非常強硬,堅持著要在嘉義照我的方法辦喪事。

不知道是誰丟出一句「這樣亡魂會回不了家,無法投胎,永遠在這邊遊蕩。」

然後爹竟然開始動搖了,他說或許落葉歸根會比較好。我知道爹很想照我們母女倆的意思,但又捨棄不下身為長子的家族倫理情感。

該死!

接著又聽說,原本同意照我們意思的阿公,在某個遠房親戚的強力勸說下,現在堅持著要弟弟回銅鑼。

在娘悲傷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些失望。

我就知道,不容小覷的龐大親屬團。

他們說凡事都有規矩,得注重人情世故。

講爛的理由一直重複。

總之都是為了面子,為了做給村子裡的人看,為了其他遠親,沒有人在意我們家三人的想法,可我們才是跟他最親近的,一起生活了二十一個年頭啊!

那些人,那些我都搞不清楚要叫叔叔伯伯還是叔公伯公的人,干他們屁事?

沒有結論的無意義討論,越來越緊繃。

我想退一步,遺體送回銅鑼,但喪事照我們想要的方式進行。

三叔說:「哪有這回事?回去就得照規矩。」

幹!意思就是不用討論了,那現在是怎樣?逼我同意嗎?

「好,不然回去照傳統辦喪事,我們在嘉義另外舉行追思會。」我的語氣越來越急促,握緊了拳頭。

「不行,沒有人辦兩次喪事的」二叔說。

幹!怎麼會這麼迂腐不知變通?張雨生有追思會,余紀忠有追思會,他們的追思會也不是跟告別式同一天哪!為什麼我弟弟不能辦追思會?

此時我知道我不能讓步任何一點,因為根本沒有妥協餘地。

「拜託,那是我弟弟耶!什麼要顧慮人情世故,我都不在乎了,你們在擔心什麼?他是我弟弟,我最清楚他喜歡什麼,我想依照他喜歡的模式進行,他喜歡朋友,他在台北出生,在嘉義唸書,回銅鑼對他有什麼意義?他哪一次回銅鑼不是被我們押回去的?有閒言閒語也是我的事。那是我弟弟!」幾乎是失控大吼,極不客氣的口吻。我必須得把自己武裝起來。

「沐雲,妳不能這樣,妳要考慮妳爸爸的立場。」開口的是從高雄空軍官校趕來的堂弟得軒,他和弟弟從小玩在一起,可說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

連他都這麼說。

我並不在意誰的立場,但我很失望他沒站在我這邊。

感覺很累,孤軍奮戰的疲憊。

「我不想談了,明天再說,我現在很想休息,下飛機都還沒休息過。」算算時間,從離開巴黎前到在,已經五十二個小時沒睡。

大家都沈默了下來,不再說什麼。人潮漸漸散去。

爹娘還要待醫院,晚些要送弟弟進冰櫃。

二叔提議他可以開車先送我回弟弟的租屋處歇息,可是他不知道在哪,而我對路也不熟。

「我知道怎麼走。」小龜說。

我沒注意到他一直站在角落。

2004年12月30日 星期四

《嘿!老姊》十月二十三日,助唸

回到醫院,弟弟的同學小龜在大廳等我和黃雪琴,他帶我們到地下室的助唸室。

「你呢?你怎麼不跟著大家去助唸?」下樓梯的途中,黃雪琴問。

「我會怕。」他說,簡潔有力。

像是周星馳電影中,片尾完全換了個性、沒有一句廢話的唐僧。



助唸室是簡單莊嚴的小佛堂,慈濟為數眾多的助唸團從裡頭排到了門外。我側著身穿過椅子間的縫隙,走到覆蓋黃色往生被的弟弟身旁。

我把裝外套的紙袋放在娘腳邊,他們已經為我預留了座位,緊挨著娘與弟弟。

所有人雙手合十,唸誦著南無阿彌陀佛。

只有這一句一再重複著,沒有任何器樂或多餘的讚頌。

才坐下,沒能唸完第一句,卻瞬間淚眼汪汪。

眼前那躺著的是我弟弟。



於是只好走出助唸室,爹正在一旁的辦公室商討殯葬事宜。

我往沙發靠坐,啜著業者端給我的熱茶。

爹說阿公同意喪事在嘉義進行,不用運回老家。「省得越看越傷心」,爹轉述阿公的話。爹又說了五叔也建議在嘉義辦,因為只要回老家,就會有一堆規矩。

這樣也好,簡單莊嚴,大概三天之內就能火化,而且幾個小時下來,我對慈濟的氣氛很有好感。很害怕客家人辦喪事,那吵鬧的儀式,簡直毫無尊嚴。前幾年曾祖母過世時,我對那輛莫名其妙的電子花車困惑無比,那是當警察的四叔透過人脈弄來的免費排場,可是只有電子花車,沒有音樂,也沒有歌舞女郎。

完全出糗的派頭。

撇開那鄉下辦喪事的敲羅打鼓不說,在嘉義舉辦,到時一定會有很多同學能前來送行。

弟弟是那麼地熱愛朋友,而他的生活圈是在嘉義,不是苗栗銅鑼老家。

由於疲累,我把細節交給爹去進行,稍微整理了一下,又進入助唸室。

還是不行。

一開口唸佛號,就是淚如雨下。

這樣一來一往多次,最後終於決定不再進去。

很奇怪的南無阿彌陀佛六字真言,比任何煽情的流行歌曲還催淚。



坐在醫院外頭的塑膠椅,天色已經黑了。我的臉上凝結著許多條雜差淚痕,又黏又乾澀。

逆著光,醫院門口有個身影朝這邊走來。我沒帶眼鏡,嚴重的閃光讓我看了心疼。

好像弟弟。

是小龜,他在我身旁坐下,不發一語。

但我感受得到那顆想安慰人的心。

對於小龜的印象,就是個沈默寡言到極點的大學生。2003年暑假,他來台北玩時,曾暫住在我們家,兩個晚上幾乎沒聽他講一句話,跟弟弟的活潑多話截然不同。同年秋天,顧博士在嘉義鐵道藝術村有個展,身為頭牌特助的我,自然有義務親自前往。正值弟弟開學之際,我們兩個打算一起南下,選擇了午夜啟程的平快車。清晨四點多,小龜和另一個同學來民雄火車站載我們,那時我對小龜的感覺,從「借住的朋友」升級成「弟弟的好朋友」。

現在,他又升級成「弟弟很要好的朋友」。

我並不清楚弟弟和誰交情好,他的朋友多到嚇人,套句弟弟校友的說法:「他的朋友數量,我就算活三輩子都比不上他。」無怪乎網路小說家九把刀形容他是「裝熟魔人」。

他的確吸引了許多完全不同類型的人成為朋友,就連小龜那樣安靜得很的外系同學。

而我多年來只有圈內朋友,跟弟弟是完全相反的典型。



二叔、三叔以及一個遠房親戚站在醫院前面抽煙,他們招手把我叫過去。

他們說遺體要運回老家辦喪事,他們說要遵照規矩,他們說得顧慮人情世故,他們說......

我聽了一肚子氣,冷冷地說我現在很累很餓,晚點再說,我想先去買東西吃。

「一起去吃,順便討論。」二叔提議。

我沒說一句話,逕行穿越馬路到對面的7-11。

蘋果日報已經賣光了,本來想多買幾份留著當紀念,或是當作缺席證明。

反正法國人也看不懂中文,算了。

我拿一瓶礦泉水,一個三明治,買了一張電話卡。

我知道我得堅強,但我很想找人說話。

走回一樓大廳的公用電話,撥了電話給俊桑。

一開口就是號啕大哭。

我受不了了。

「那些親戚干他們屁事?什麼人情世故?拜託,那是我弟弟耶!」

「所以妳要堅強,妳爸爸媽媽都要靠妳,妳弟弟會很以妳為榮。」俊桑說。

俊桑的安慰對我來說一直有很大的魔力,多年來不管任何挫折與哀傷,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和他分享。不管是好幾次的躁鬱症發作或是失戀,他總能很深刻的掌握我乖僻的個性,給予適當的排解,從來不會過或不及。

能被我視為姊妹淘的男人,絕對不是蓋的。

結束四十分鐘哭哭啼啼的通話,我撕開三明治的透明塑膠紙包裝,小口啃著。

其實毫無食慾,但這個時候,我更要好好照顧自己。

將有一場硬戰要打,那龐大而人多嘴雜的家族。

我已經準備好,扛下這個重擔。


三明治吃了一半,三嬸和堂妹匆匆跑來,要我回助唸室。

助唸已結束,人們魚貫離開。

我還咬著三明治,要走進助唸室。

「等一下,不要這樣吃東西,沒規矩。」三嬸叫住我。

我把吃剩的三明治遞給她,才走進門。

慈濟師姐、娘、四嬸春櫻圍在弟弟身邊,娘掀開往生被,要我多看幾眼。

換上衣服的弟弟帥氣極了,完全不同於躺在病床上插管的垂死病容。他穿著暑假為了打工而買的深藍色西裝,結上大方的條紋領帶,裡頭是他極愛的兆赫電子為他們量身訂做的淡紫色襯衫。一頂扁呢絨帽配上同學替他買的艾迪達褐色休閒鞋和SWATCH咖啡色錶帶,顯得氣質不凡,像是電影中的歐洲貴族。

那頂帽子,弟弟很愛往頭上擱,但怎麼戴都不好看,他去集集路溜時帶著那頂帽子的照片,被我和娘嫌得一文不值,說實在,還真有些醜。

可是這時卻顯得那麼恰當,我從沒見過弟弟那麼好看的樣子。

弟弟的表情和生前不一樣,散發出莊嚴的氣息。

娘忍不住擁著弟弟,親吻著他。

起身時,弟弟的眼角滑下一行水。

慈濟師姐說那是清淚,弟弟用最後一絲力氣,傳達他的愛。

2004年12月29日 星期三

《嘿!老姊》十月二十三日,外套

阻止三嬸只是害怕她驚人的眼光,在車上,我仍然不是很確定買外套這件事的需求。

「媽,我正要去買外套,可是買外套幹嘛?你們不是已經準備弟弟的西裝了嗎?」我撥電話問娘。

「西裝外套是讓他穿在身上,但我想他還缺少一件保暖的外套。」

這樣,我就明白了,甚至腦中已經出現了外套的藍圖,配合著同學為他買的艾迪達休閒鞋和SWATCH手錶的色系。

我知道弟弟絕對相信我的眼光,以前娘為他買衣服,有時他不太喜歡,娘便偷偷要我講幾句讚美的話,這樣他就會非常滿意。

車子緩緩開入擁擠的民雄市場,經過一間間廉價的男裝店,我快速瀏覽著那些商店幾乎可說是沒有的風格,要他們繼續往前開。

「這裡沒有好一點的店嗎?」我問,心情不悅。

「妳爸爸說買休閒一點的,妳嬸嬸說不用買太好。」開車的同學說。

顯然三嬸不知道我們想要的是什麼,而爹總是辭不達意。

「我想買好一點的漂亮外套,這邊可能不會有,去衣蝶好不好?」我問。

「可是妳爸爸說一個小時內要回醫院,我們去嘉義市會來不及。」

「我想應該沒關係,因為這外套看來不是等一下要穿的,先開去衣蝶吧!」

在往嘉義市的空曠道路上快速行駛,又接到爹打來的電話,問我們行蹤。

「剛剛在民雄市場,我覺得那些外套不好,想去衣蝶,現在正在路上,可是可能會來不及一個小時內回醫院。」我說。

「沒關係,我本來以為外套等一下要穿,現在只要先穿西裝就好,外套是要放棺木裡的。」

我就知道,笨蛋爸爸。



車子在嘉義市充滿攤販擠的不得了的小徑內打轉了許久,他們口中的「捷徑」似乎不怎麼好走。

「你們不是中正大學的學生嗎?怎麼會不認得嘉義的路。」我忍不住開玩笑。

「我很少來嘉義市。」同學A說。

「我平常都騎車,騎車走這真的很快。」同學B說。

但還好,現在都不急迫了。

嘉義衣蝶正在週年慶,周遭水泄不通,更別提停車位。於是我們決定,我跟黃雪琴下車買外套,他們繼續開車在周圍晃著,買好再打電話連絡。

直奔男裝部門,對於一樓那些打折中的日系保養品,我沒能稍作停留,雖然在巴黎一邊唾棄歐系保養品時,念念不忘的就是佳麗寶。

一出電梯,就是好看的外套。

「跟剛剛市場的差真多。」黃雪琴摸著一件皮衣,她一定也無法忍受把菜市場的廉價外套當殮衣。

「這件感覺還可以,我們先走一圈看看吧!」

然後我一眼就看到在車上構思的外套藍圖。

「就那件!」我指著一件帶綠的茶褐色外套。

平常買衣服都沒那麼順利,有時只是想找件簡單的白襯衫或基本款的鞋子,就被那些莫名其妙的多餘設計搞到火大,走一整天好幾間百貨公司都找不到。

老弟你真是太神了。

「這件外套質料很好喔!他是真皮做的很輕又保暖,不過清洗時要注意......」專櫃小姐笑盈盈走過來介紹。

「沒差,是要燒掉的!」我冷不妨冒出。

專櫃小姐臉上三條斜線,站在一旁不再說話。

「好貴啊!你爸爸給的錢不夠。」黃雪琴翻出標價,不禁咋舌。

的確很貴,我除了大一時亂買的那件「把卡刷爆台灣超不適合駭客任務大風衣」和大三「試穿不小心弄壞繁複繫帶只好硬著頭皮買下安娜蘇超不實穿小禮服」之外,衣櫥裡沒一件衣服比它貴。

「刷卡吧!」我掏出爹給我出國急用的副卡。

這個時候,我只想給弟弟最好的。弟弟的衣櫃裡面一向沒有什麼好衣服,因為他運動量大,總能很快把任何衣服穿得破舊不堪,自然而然,我們不會給他買太好的衣服,以補足他不斷消耗衣服壽命的速度。而他對自己挑衣服的眼光不太信任,也很少自己買衣服,總是回台北時,才央求著我或娘帶他去逛街。不知道他會不會感到委屈,或許他一直想要一件很酷可以炫耀的漂亮外套吧。現在才買給他,也許以太遲,但弔詭的是,他生前,我們絕對不會給他那樣奢侈的物質。

出車禍前兩天,週日他正準備回嘉義,在台北的家中門口穿著已經變形且髒兮兮的運動鞋,娘靠著門看著他。他說:

「我沒有鞋子和外套。」

不知道這樣的補償來不來得及?

2004年12月28日 星期二

《嘿!老姊》十月二十三日,半支煙

主治大夫以及護士站在病床旁,弟弟的各項生命指數正快速下降。

「曾寶,你要安心地走,爸媽和姊姊都愛你。」娘撫摸著弟弟,對他喊著。

「曾寶不要擔心,爸爸會好好照顧媽媽跟姊姊。」爹眼光泛著淚。

不曾停歇的唸佛機,繼續唱誦佛號。

我則說不出任何話,只能低頭緊抓著他的手,眼淚狂洩而下,伴隨著鼻涕,滴落在床單。雖然聽說在往生者前不可哭泣,未免他有所牽絆。但我所能控制的,僅止於努力不讓自己發出啜泣聲。

一直努力封印住的悲傷,終於再也忍受不住。

所有自以為是的期盼,不斷交互著的焦慮與樂觀,從此瓦解。

我心裡面只能不停地對他說謝謝。

謝謝他誕生在我們家,帶給我們那麼多溫馨的回憶。

謝謝他心疼我的孤單,在我最無助的時刻,把我喚回了台灣。

謝謝他......

即使只是針對我的自私,我依舊要感謝他。

指數迅速下滑,似乎弟弟已經撐得很辛苦,他正乘著雲飛離。

爹親自為他拔管。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兩點三十七分。

天使起飛的時刻表。

他持著單程機票匆忙出境,如同四個月前我離開台灣時一模一樣。

來不及好好擁抱說再見。

也來不及回頭再看最後一眼,所深愛的家人們。



醫生帶我們走進一旁的辦公室,準備商討後事處理細節。而弟弟被送入手術室,進行眼角膜的摘除手術。

剛好方橘子打來關心情況,在戴高樂機場準備登機前,我曾傳了一通簡訊告知。

「前幾分鐘才剛過世,今天蘋果日報有他的報導,版面很大。」擦乾眼淚,平穩語氣對她說。

接著又通知了正在高速公路上趕回台北的P,P顯得很懊惱,對於他那張不恰當的鼓勵字條。

「把它揉掉吧!」

「算了啦!」我說,想起了剛剛在娘手上,現在已經不知下落的字條。

醫生關起門,拿了一疊文件坐下。

「元拓真的是在等姊姊回來,本來昨天晚上已經快撐不住,但是他很堅強地撐著。」醫生說。

拜託請不要再告訴我弟弟為我做了什麼,請不要再告訴我他的好,好不容易稍微平靜下的情緒,又激烈波盪。

眼淚潸潸而下。

我沒辦法平靜地聽著後事細節,只好先行離開。

走出隔離病房,外頭等候的其他親友和同學還不知道消息。

「下午兩點三十七分,由我爸爸親自拔管,宣告死亡。」我簡短宣佈,並且試圖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

大家一片默然。

我轉身往盡頭的廁所走進,沿途不停地哭。

出了洗手間,急速往另一頭返方向奔走。

好想抽煙。

但我找不到陽台、找不到下樓的出口。

哭得分不清方向。

2004年12月27日 星期一

《嘿!老姊》十月二十三日,起飛

主治大夫以及護士站在病床旁,弟弟的各項生命指數正快速下降。

「曾寶,你要安心地走,爸媽和姊姊都愛你。」娘撫摸著弟弟,對他喊著。

「曾寶不要擔心,爸爸會好好照顧媽媽跟姊姊。」爹眼光泛著淚。

不曾停歇的唸佛機,繼續唱誦佛號。

我則說不出任何話,只能低頭緊抓著他的手,眼淚狂洩而下,伴隨著鼻涕,滴落在床單。雖然聽說在往生者前不可哭泣,未免他有所牽絆。但我所能控制的,僅止於努力不讓自己發出啜泣聲。

一直努力封印住的悲傷,終於再也忍受不住。

所有自以為是的期盼,不斷交互著的焦慮與樂觀,從此瓦解。

我心裡面只能不停地對他說謝謝。

謝謝他誕生在我們家,帶給我們那麼多溫馨的回憶。

謝謝他心疼我的孤單,在我最無助的時刻,把我喚回了台灣。

謝謝他......

即使只是針對我的自私,我依舊要感謝他。

指數迅速下滑,似乎弟弟已經撐得很辛苦,他正乘著雲飛離。

爹親自為他拔管。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兩點三十七分。

天使起飛的時刻表。

他持著單程機票匆忙出境,如同四個月前我離開台灣時一模一樣。

來不及好好擁抱說再見。

也來不及回頭再看最後一眼,所深愛的家人們。



醫生帶我們走進一旁的辦公室,準備商討後事處理細節。而弟弟被送入手術室,進行眼角膜的摘除手術。

剛好方橘子打來關心情況,在戴高樂機場準備登機前,我曾傳了一通簡訊告知。

「前幾分鐘才剛過世,今天蘋果日報有他的報導,版面很大。」擦乾眼淚,平穩語氣對她說。

接著又通知了正在高速公路上趕回台北的P,P顯得很懊惱,對於他那張不恰當的鼓勵字條。

「把它揉掉吧!」

「算了啦!」我說,想起了剛剛在娘手上,現在已經不知下落的字條。

醫生關起門,拿了一疊文件坐下。

「元拓真的是在等姊姊回來,本來昨天晚上已經快撐不住,但是他很堅強地撐著。」醫生說。

拜託請不要再告訴我弟弟為我做了什麼,請不要再告訴我他的好,好不容易稍微平靜下的情緒,又激烈波盪。

眼淚潸潸而下。

我沒辦法平靜地聽著後事細節,只好先行離開。

走出隔離病房,外頭等候的其他親友和同學還不知道消息。

「下午兩點三十七分,由我爸爸親自拔管,宣告死亡。」我簡短宣佈,並且試圖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

大家一片默然。

我轉身往盡頭的廁所走進,沿途不停地哭。

出了洗手間,急速往另一頭返方向奔走。

好想抽煙。

但我找不到陽台、找不到下樓的出口。

哭得分不清方向。

2004年12月26日 星期日

《嘿!老姊》十月二十三日,空白的對話

離開病房,到樓上餐廳吃中餐。我開始點著菜單,而爹一直三心二意的考慮要坐哪張大桌子或是併桌,還是什麼待會一起點什麼的。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在醫院的親屬不只是我們一家而已,鄉下的叔叔嬸嬸堂弟堂妹幾乎都到了。爹這樣拖拖拉拉的讓我很難受,我幾乎是極不客氣地說我要先點先吃,晚來的人要怎樣再說。

有一種非常不安的恐懼感籠罩,就像在國道的最後一小時那樣。

待龐大的親屬團都到齊後,我擱下吃了一半的素食鍋燒意麵,先行離去。

P陪我去停車場拿行李,回到隔離病房,一個蘋果日報的記者要求能否進入採訪,我同意了。

我拿出在法蘭克福買的兩本成人雜誌,擱在病床上,很希望那傢伙給我趕醒來,然後傻呼呼地笑我三八。

但他現在只是靠著呼吸器維生的軀殼而已。

一時感嘆,和記者說起了我在萬神殿吹著冷風唸書時,也正是弟弟出車禍的時刻,記者有點困惑地問我:「所以也就是說他出事時你感到一陣冷顫囉?」

「不是,我是說那個當下我正在做什麼。」

不知道是那個記者的理解能力真的有問題,還是她必須嘩眾取寵,第二天的報導出來,依然是我感到一陣冷顫這種靈異的字眼。我不想怪她,畢竟台灣的媒體生態一向不太正常,更何況是標題花花綠綠又聳動的蘋果日報哪!

然後她要求我擺出「很深情」的姿勢好讓她拍照。

這時我有點火大,卻沒當場發作,只是冷冷地要她自己取景。我懶得說什麼身為一個記者,必須自己去捕捉事件,而不是要受訪者配合妳的觀點演戲這類屁話。

沒多久,羅叔叔回來了,他走進病房,很不客氣地把記者請出去。然後病房內只剩下我和P以及弟弟三個人。

P在記者離開前跟我借了一支筆,躲到一旁不知道在寫什麼。

我趴在病床旁邊,握著弟弟仍然溫暖的粗壯手臂,即使知道情況不樂觀,卻還是抱著很大的希望。

「爹不是傳簡訊說病危等奇蹟嗎?看,我都千里迢迢趕回來了,這不是奇蹟是什麼?你還不給我醒來」我心裡這樣對弟弟說話。

然後我們靜默了很久很久,但我相信在那樣空白的時刻,我和弟弟正在不停的聊著,那是完全不須言語理解的心靈默契。

P說他要先回台北了,遞給我一張紙,他說裡面有些話想告訴我和我的父母,希望我們好好加油。

「我相信妳弟弟撐的過去,他那麼壯。」P拍拍我的肩膀,跟我告辭。

然後只剩我和弟弟獨處。我想那個時候,我希望弟弟能夠醒來的期待,不會亞於P,但是我錯了,P也錯了。從事件發生到那個時刻,我對病情的理解,只有到達醫院後那短短幾小時,而P也是。完全不知道在BBS上,探病同學對於每日病情的記錄。嚴格說來,那時弟弟已經算是腦死狀態。

剩下的,只有弟弟已經飄散,但仍堅持著的意識。

和弟弟的空白對話進行了一段時間,四嬸春櫻回到病房,我似乎被干擾以致無法再接收到弟弟釋放的能量,於是懶散地離開病房。

要問我到底那樣的時光,和弟弟交流了什麼,我真的說不太上來,只能勉強用「兩人最後的情感正在空氣中互相撞擊著」這樣文藝腔的字眼來形容。

爹娘在家屬等候室休息著,他們用畢中餐已經好一陣子了吧。我把P的紙條遞給娘。

「載我來那個朋友,他先回台北了,留了一張紙條給我們,內容大概是要我們不要放棄,好好加油之類的。」

我以為那紙條可以給娘一點鼓勵,未料她激動了起來。

「他懂什麼?他知道情況嗎?要是還能救我們怎麼可能放棄?」

我沒為P多辯解些什麼,即使我知道他是一片好意。但是任何關懷只要不恰當,都可能變成另一種負擔。這點我對P還蠻愧疚的,因為我沒有及時告訴他我們的感受,以致於他一直無法切入一個合適的方向,以致越來越偏離軌道。至於什麼才叫合適且正確的軌道,老實說,連我都不知道。

娘攤開紙條,還沒拿出老花眼鏡閱讀,護士就急迫地跑來通知家屬趕快進隔離病房。

2004年12月25日 星期六

《嘿!老姊》十月二十三日,醫院

「啊,怎麼這樣?」

我摀住了嘴,很難接受眼前插著導管擠壓到臉龐的浮腫軀體是我弟弟。醫護人員遞給我一張紙巾,我緊抓著,沒有想掉淚的感覺。

弟弟的頭髮被理去,臉上有些擦傷,枕邊放著佛珠和唸佛機。跟隨著呼吸器,他龐大的身軀一呼一吸起伏。不知道是呼吸器強力的輸送氣息到他已然耗竭的軀體,還是他正努力地想撐下來?

娘哭紅了眼睛,溫柔地搓揉弟弟的手腳。弟弟的腳已經呈現壞死的狀態,冰冷無血色。我想著如果他醒來,非得截肢不可,這對熱愛溜直排輪的他來說,會是多麼嚴重的剝奪。

爹的氣色很差,一直撫摸著弟弟的臉龐。

當我在索邦課堂上接到爹那通「病危等奇蹟」的簡訊時,曾經滿心企望,我就是那奇蹟。

可是越過近半個地球、一路轉機、耗費十八個小時、風塵僕僕趕到他的病床前,儀表上的指數,並沒有戲劇性的回升,依舊停留在那低迷的數值。

爹娘沒能跟四個月沒見的我多說些什麼,直接跟我討論了器官捐贈的想法。娘說為了等我回來,其他器官都感染了,只剩下眼角膜、骨骼和皮膚可使用,但她現在只想捐出眼角膜而已。

我也不太願意捐出骨骼和皮膚,這樣子在他死後,什麼都看不到了。即使死去到出殯,不過那短短幾天,我仍自私且小氣地,希望能多看看他幾眼。

四個月沒見,回來竟是沒有意識的軀體。

好想擁抱他,可是他怎麼那麼壯那麼大?我無法真正的抱著插著導管的他,只能側著頭貼在他的胸膛,雙手放在他的兩脥之下。要是他那強有力的手臂能抱住我那該多好,我們姊弟二十幾載,竟然沒有擁抱過,一直到最後也沒有。

爹說,我們約好從現在開始只能講好的回憶,這樣才能讓弟弟安心上路。於是,我們便像飯桌聊天似的,開始說著一些與弟弟有關的趣事。爹娘一度又紅了眼眶,爹看著表情漠然的我,要我不要太壓抑。

我不是壓抑,只是無法接受,在那樣的情緒之下,悲傷根本沒有空隙進入。

回過頭,P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上隔離衣坐在後頭,手中拿一串唸珠唸唸有詞。

我胡亂地跟弟弟介紹,那是我朋友,就是他拿了我原本送你的德文字典喔。

P的出現讓我們非常不自在,那應該是只有家人與醫護人員在場的最後時刻。

然後大家沈默了些許,我問何時要拔管。護士跟我說明,目前指數還沒下降,還得等。

娘幽默地問我:「怎麼?嫌時間太久等不及啦?」

我聳聳肩,尷尬地笑。

娘提到,剛剛有拿錢交代同學去買一雙好一點的漂亮鞋子,「他的鞋子都破破爛爛的。」

「還有手錶,要SWATCH。」我說。

弟弟在物質方面,其實還蠻喜歡名牌的,只是他沒有足夠的零用錢。高中時,他曾戴著一隻SWATCH手錶,跟娘說那是仿冒的地攤貨很便宜,數個月後我卻在他的床下發現SWATCH原廠付有保證書的包裝盒。好幾次我跟他一起出門逛街,他的眼光總留駐在SWATCH的櫥窗上。

我衝出病房,要找人去買支SWATCH。

弟弟的同學猶豫了一下,說也許嘉義衣蝶有專櫃,可是有點遠。

「我有開車,我去買!」一個東森的記者自告奮勇。

我看了看眼前這個中年男記者,毫無保留地說:「不要吧?我不相信你的眼光耶!」

基本上,這趟回台灣,這張嘴從那個時候開始,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那樣的時刻,我只能想著該做的事,委婉曲折的人情世故,對我來說太浪費時間了。每一刻鐘,我都一直在和時間競走。

「也是,年輕人的眼光可能比較適合,不然我載他們去好了。」幸好那記者的肚量還算大,否則說不定會加油添醋旁白說我是個惡毒的姊姊。